人物志丨大公报战地记者吕德润:亲临一线才能写出好文章

“如果你没法阻止战争,那你就把战争真相告诉世界!”这是战地记者信奉的一句格言。抗日战争期间,时年25岁的《大公报》记者吕德润被派驻缅北战场一年零三个月,这位中国远征军“真正的前锋”,撰写了大量生动的独家通讯。他乘坐最前方的战车、搭乘B-25轰炸机,将遥远的战役推近到国人眼前。近日,大公报记者专访吕德润之女吕安妮,她向大公报记者描述了其眼中的父亲作为战地记者出生入死的英勇,并追忆了父亲对《大公报》事业的毕生热爱。

吕安妮说:“《大公报》同仁们也称父亲是大公报战地记者的小老虎之一。国人评价他的通讯不似象牙塔里的文人手笔,更多的是豪迈随意的大兵风格,而且文字生动幽默。”

清晰记得,正值2005年抗战胜利六十周年,笔者独家专访吕德润先生。八十七岁的吕老先生幽默健谈:“与《大公报》其他几位奔赴战场的特派记者相比,我的战场最便宜,人少规模也小,但是国人极为关心,中国军人十几万,这是中国唯一的救命通道啊,这是和中国关系最密切的战场。”

远离第一现场的人,永远成不了战地记者。谈及父亲的新闻理念,吕安妮回忆道:“他曾多次跟我说过:采访新闻哪能在后面!只有亲临第一线,才能写出好文章。在第一线,他亲眼看见抗战弟兄们的英雄气概和杀敌致胜的真实景象,所以能以大兵风格记录真实的场面,将遥远的战役推近到国人眼前。战地记者是一群经常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但是他不怕,他情愿。”吕安妮说。

吕德润称得上“中国远征军真正的前锋”。由于部队采取交叉作战,一批前锋往往在下次作战中被另一批前锋取代,而他永远乘坐最前方的战车。因常居前线,他还能分辨出山炮和迫击炮声的不同。

吕德润曾亲口告诉吕安妮搭乘轰炸机的采访经历。为了获得一线第一手消息,吕德润主动乘坐B-25轰炸机,亲身经历了盟军轰炸孟养的全过程。“父亲说,那次其实很危险,同批的飞机中就有被敌机打中的。他忘我地走进缅甸的原始森林野人谷,撰写《野人山访问记》。野人山的蚊虫、毒蛇、瘴气,让人防不胜防,而每一击都是致命的创伤。”

当年,吕德润去时正逢7月雨季,地上积着齐腰胸的泥沙,他在采访札记中写到:“我们的士兵和马匹常常陷死在泥里。前些天,38师又有三个弟兄陷死在泥里了”吕安妮说,但父亲无畏,他在文章里写到:“人们常把对驻印军的良好物质供应与驻印军的战绩连在一起,我也想请人们闭目想一想驻印军的战士们的艰苦处境。”

吕德润的“勇”,在吕安妮看来,来自爱国情怀和对日本侵略者的仇恨。抗日初期,父亲正在北京读高中,河北家乡已经被日寇侵占,北京也被侵占,为继续读书,父亲与同学结伴作为流亡学生逃难到西安,又流亡到重庆,最终考取重庆北碚复旦大学商学院。日寇的飞机轰炸重庆,他亲眼所见学校和百姓被炸的惨状,所以对日寇恨之入骨。

“随军途中,他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就知道打日本、写报道,根本不想别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坐在轰炸机上,看到飞机轰炸日军基地,他忍不住在心里骂道:你们炸我们,我们也炸你们!”

作为随中国远征军采访的《大公报》战地记者,吕德润以出色的工作为《大公报》赢得了声誉和尊重。他曾回忆说:“《大公报》深受前方战士的喜爱,我至今仍记得前线的战士向我索求《大公报》时的情景。”

1999年,时任国务院总理的见到担任国务院参事室副主任的吕德润,敬重地对这位曾经的战地记者说:“四十年代,我在白区读书,就经常在《大公报》上看到您的大名。您的文章我很爱读。”吕德润回应说:“谢谢总理,不敢当。”

《大公报》是吕德润的第一份工作,是他施展才华的天地,这种不解之缘伴随他终生。吕安妮满怀感情地说:“从一名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到一位名记者,是《大公报》成就了父亲,给了他采访重大事件、重要人物的机会,父亲一直为能在《大公报》工作而感到自豪,为能在《大公报》上留下点点滴滴的有影响的报道而感到自豪。”

吕德润的夫人虞懿和他同为大公报人。他们是《大公报》夫妻档中的一对令人称羨的神仙眷侣。据吕安妮讲,母亲是上海圣约翰大学英文系毕业,毕业后到上海《大公报》担任英文资料翻译和编辑。

年轻时,吕德润潇洒帅气,虞懿美丽娴静。才子佳人于1948年结为伉俪,携手走过一个甲子时光。直至二十多年前,笔者结识吕老先生出入家中,仍能感到两位老人的默契。虞懿话不多,客人来了打完招呼往往就一旁回避,吕德润则是爽朗健谈,一同小聚,兴之所至,吕老先生还能招呼大家喝上几杯小酒,夫人看着他在一旁微笑。

1998年,《远征缅北》的通讯报道集结成书,吕德润在序言最后写下一段话:“最后我要向我的妻子,老编辑虞懿致谢,没有她的支持,没有她的辛勤整理和编辑,本书是无法与读者见面的。”

1945年,吕德润随远征军回国后,被派到天津《大公报》任驻东北特派记者。与他一同派往东北的还有因撰写《豫灾实录》而声名鹊起的张高峰。他们有着关心社会、心系百姓的立场,通过其生动的文字,依然可以真切体会到当时的社会动荡。

在东北时,杜聿明、廖耀湘等人的司令部,吕德润可以随便进出。特别是“军调小组”到地方去活动,新华社记者不能去,吕德润作为《大公报》记者可以去。

张高峰之子张刃曾撰文追忆:“吕伯伯说,那时候,《大公报》的报道是很有影响和分量的,连蒋介石都是宁肯相信《大公报》,不信《中央日报》。越是如此,我们做记者发稿越要慎重,越要坚持客观报道立场。他说,当时的东北保安司令长官杜聿明曾经下令给我和高峰配备全套美式装备,我们拒绝了。杜问为什么?我们说,拿人手软,穿了你们的衣服,就不好骂你们了。弄得杜哭笑不得。”

《哈尔滨之行》呈现线年,吕德润通过传神激情之笔向读者传达了许多讯息:东北光复后的民众欣喜、日本侨民的情况、苏军在占领东北时期的所作所为、内战下的社会生态、战场的残酷景象、官员的贪腐无能、民众所受的压榨这些新闻稿件,文字简洁,细节尤多。

图:吕德润曾说过:“只有亲临第一线,才能写出好文章。”图为青年时代的吕德润。

吕德润在《大公报》历史上创有诸多第一,甚至是唯一:首任驻台湾办事处主任和改革开放后首任驻北京办事处主任。他的《大公报》首任驻台主任经历,历经七十载,至今尚未有人承续。实现祖国统一,是吕德润直至生命尽头未竟的心愿。

1949年4月,台湾当局开始逮捕进步人士,要对吕德润报道台湾逮捕学生和东北时期不利于的新闻予以清算,并下令逮捕,吕德润闻讯后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体弱的妻子离开台湾到达香港。“之后听父亲说,他们离开不久,台湾当局即查封了《大公报》台湾办事处,并登报说父亲通匪,让人检举父亲下落,好加以法办。后来,父亲在《大公报》上写了《纸幕台湾》的长篇通讯,揭露了台湾当局的种种黑幕和反动勾当,社会反响不小。”

1990年,已担任国务院参事室副主任的吕德润,利用自己广泛的统战背景和海内外资源,为海峡两岸交流做了诸多工作。彼时,台湾当局尚禁止大陆记者访台。吕德润通过中新社发表谈话,呼吁台湾当局放宽对大陆记者对台采访的限制,提出应当在新闻界实行双向交流,引起两岸新闻界高度关注。《大公报》转载了中新社这一访问。

一朝大公人,一世大公情。古稀之年的吕德润还在为《大公报》在台湾的恢复发行全力奔走。1995年《大公报》计划向台湾发行,报馆专函邀请吕德润和夫人虞懿赴港商讨。返京后吕德润将《大公报》情况及香港新闻界情况向主管港澳事务的副总理作了汇报。颇具巧合的是,正是吕德润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上海《大公报》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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